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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步之内

世间不缺行者;世间不缺芳草,在人生的角度找到正确方位,迈开腿,芳草定在百步之内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【原创】3、 外祖父家事  

2013-12-20 21:26:38|  分类: 人生实录第一章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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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祖父姓周名文德,小名阿泉,他1885年出生于华三房北约一公里的周更上。那时的农村流行童养媳,于是外祖父的父母也给他找了一个女孩,她是荡口镇(西距鸿声约5公里)船大坝人,姓名不详。外祖父对这桩婚事不满意,于是他刚完婚就只身去了苏州。大约1925年,苏州黄埭镇永康酱油店来了位手艺高强的酿造师傅,他就是我的外祖父,那时他已年届不惑,但刚刚成婚。新娘子二十出头,长得白嫩细腻,娇小貌美。一个农户人家,怎会娶得如此娇妻?这自有一番来历。

我外祖母姓杨,徐州人,她早年丧母,父亲续弦后不久也亡故了,后娘又招了个后爹。后爹在苏州铁路局当“李玉和”,他们不喜欢这没爹没娘的小女孩,就将她卖给苏州一位珠宝店老板当四姨太。据说这富翁家的后门在景德路,地名叫杨胡园。后来,那富翁死了,西门庆的悲剧又重现:三姨太得到了珠宝店,四姨太与我外祖父私奔了。至于外祖母外祖父是如何认识的已无从知晓,或许是外祖父到富翁家去酿酱油时,反正外祖父以高超的技艺酿成了这段姻缘。外祖父仅有一间多草箯屋,结婚时只添置了一张床和柜台。等知道实情时,外祖母也只能嫁鸡随鸡了。

从没种过田的外祖母来到穷乡僻壤的周更上,哪里过得惯。周家共有四亩田,她只耕作其中的一分田。外祖父一人在外工作,既要抚养瞎了眼的花烛妻,还要抚养外祖母及两个女儿,可能还要赡养其父母,负担很重。俗话说,“破船还有三千钉”,幸亏我外祖母有点私房积蓄,其中有一朵很大的珠花,遇到手头紧时,她就拆下一粒珍珠托人去卖掉,换点钱作日常开支。但天长日久,向日葵盘大的珠花终于剥掉最后一粒“葵花籽”。

贫贱夫妻百事哀。厄运再次降临到了29岁的外祖母身上,秋天,该是收获的季节,外祖母拖着七个月的身孕在田间拔草。据姨妈讲,中午时分她去叫妈妈吃饭,只见她大汗淋漓气喘吁吁。过度的劳累促使她早产了,这一次,她与降临人间的儿子永远永远闭上了眼睛。经受不住这沉重打击的外祖父跳河自尽,被众乡邻救了上来,两个女儿和瞎眼妻子的哭声唤醒了他,他明白,自己一死,或许会断送一家人的性命,为了女儿,她只能选择活下去。那年是1931年,外祖父47岁,他大女儿7岁,小女儿(我母亲)3岁。

外祖母亡故后,有两个女性走进了正值盛年的外祖父的生活。一位是华姓人家的寡妇,她与外祖父年龄相当,又是同村人,双方都知根知底,所以他俩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。外祖父每次从黄埭回来,总要带些东西给她家,而那寡妇也会帮外祖父做些针线活之类的家务。假如是现在,他们完全可能组成新的家庭,但是在旧中国,这是败坏风俗的事。最后,在华姓子女的吵闹干涉下,有情人终不能成眷属。

    另一位女性是黄埭人,她以为人家浆洗为生,可能是她经常为外祖父洗衣而日久生情。那位女性虽不知“未喑姑食性,先遣小姑尝”之类的唐诗,但她很聪明,有次碰到我妈和姨妈,她先试探道:我要当你们的娘了。谁知遭到我姨妈的破口大骂,她只能怯步了。由于时代的局限,外祖父与两位女性只能是有缘无分。

1952年,68岁的外祖父手臂上化脓,据说是中了邪气,不治而亡。

外祖父的花烛妻,我虽不知她姓啥,但她也是封建制度的牺牲品。她没有得到一丁点的家庭温暖,贫困、悲伤使她终日以泪洗脸,以致哭瞎了双眼,日常生活靠一双手瞎摸,到了1940年代初,这盏灯终于油干灯草烬了。照推算,她还没活满60岁。

1975429,我们接到通知,到周更上去迁坟。盛殓外祖父的薄皮棺材虽入土仅20余年,但已已成了朽木;而比他早安葬20余年的他的爱人——我的外祖母的棺木却较为完好。棺木已无法迁葬,人们劝我父母将它们运回去,当时盛行棺木买卖,或许还好换几个钱,我父母亲踌躇了一会,又商量了一会,终于同意了。殓骨时,我姨妈感慨道:“我对娘的印象已很淡薄,只记得她有两颗金牙齿,不知是否烂掉。”朴实的周龙生等人听到后,就在腐朽的烂泥中反复寻找……终于找到了一颗……终于又找到了一颗。那是两颗裹着金皮的虎牙,它完全是一种美容饰品。此后,牙齿一直由我母亲保存,后来被她于19761011日卖给了银行,仅得款一元二角二分,可惜呀可惜。

在那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,外祖母的棺木居然帮了我家的大忙,这是她始料未及的。我家正需要建造一个简陋的猪舍,但苦于无木料,正是外祖母的棺木使我们完了一个梦。在此猪舍中饲养的猪都很争气,膘长得很快,由此引起了村上人的眼红,纷纷讨取饲养经验。“还不是同样吃青糠、水葫芦、解放草”,我父母这样回答;但我认为另有原因。

2008625,外祖父一家终于进了新家——公墓。快要落葬时,母亲从身上摸出一副满是黑斑的银钗,说是上次从外祖母棺木中找到的,准备让她带去,却被我阻止了。外祖母:请您原谅,您在世上的遗物已一无所有,连搭猪舍的棺木也无踪影了。答应你的外孙,请把银钗留给他,让他,让他的子孙后代作为永久的纪念!永久的怀念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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